张帆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有点意外。
「FDE我是有一点反共识的,我个人不是特别认可这个概念。」
这是我在FDE这个主题上聊的第12位创始人。前面11位,不管叫不叫FDE这个名字,都在讲一件事:怎么把懂AI的人派到客户一线去。有的在探索规模化,有的在纠结岗位还是能力,有的在尝试内部转型。
张帆是第一个说"这条路不对"的人。
他不是凭空说的。在智谱管了三年商业化——按他自己的说法,"23年到25年,我们基本上在国内做项目做的最多的"——见过太多客户花几百万做个demo,上线即下线。见过太多企业买的是"情绪价值":老板来时demo一下很酷,走了之后问"能上线吗",答案是"上不了"。
所以他出来创业,第一天就决定不碰定制。
「今天FDE的定制定义,我觉得跟原来的企业做定制服务没任何区别。还是说我派人去为你的业务去进行建模。建模了之后我给你做定制开发。」
唯一的变化是AI让定制成本降了一个数量级——所以财务指标在变好。但底层问题全在:经验难复用,客户过两天可能自己干了,你永远在从零开始理解新行业。
他说了一个比喻:「在用一个发动机做了一个更高效的养马。而不是造了一辆汽车。」
FDE在他看来,是用新技术做旧模式的效率优化。不是范式变革。
那他心中的"汽车"是什么?
张帆管智谱商业化的时候,发现一个根本问题:从基础模型到业务价值,中间那条路太窄了。一个场景,三四百万,两三个高质量人才搞小半年——能花这个钱的公司极少。更致命的是,「环境变了,它不变。模型一升级,prompt有方言,框架也有方言,你可能又得一半白干了。」
出路在哪?他在去年四五月看到了DeepSeek R1的GRPO论文——「第一次让我们发现机器可以在一个模糊环境里给自己一个偏序信号,就能带来一个持续进化。」
AlphaGo Zero用3天自我对弈,超越了人类3000万棋谱。Coding用强化学习取代了GitHub数据。商业世界能不能也这样?不为知识建模(不写棋谱),让AI在自己构建的虚拟世界里自主进化?
这就是元理智能在做的事。
「我不想为知识建模,我不想写棋谱了。我能不能为商业环境构建AlphaGo Zero?」
怎么做的?他举了一个正在跑的灯塔客户——美年大健康。
美年有几百家门店,所有门店就是它的服务半径。规模越大,管理越难,"很有可能带来规模不经济"。张帆帮他们重新定义了自己:门店不再是资产,是获取行业认知的媒介。把这些认知变成AI,就可以"近乎边际成本为零的方式服务更大的人群、更长的周期、更丰富的内容"。
以前美年公司服务的对象本质上是HR——搞定HR就带来几百个人来体检,检完拜拜,没有后续。张帆说你应该从toB变成toC,从每年见一次变成每年接触20次,从卖一个产品变成卖多个产品。
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干?因为成本算不过来——「原来一个人打一个电话折20块,现在AI打一个电话折3毛。」
这不是降本增效。「你并不是在原来基础上降本增效。你是把你整个商业模型变革了。」
我们聊到FDE到底是岗位还是能力。
张帆的答案更抽象。他说FDE做的事情,本质上是「把通用智能adapt连接到垂直智能上」——一边是基模的全局最优解,一边是企业的局部最优解,中间需要一个连接器。
但问题是:AI时代连接的方式变了。
「原来所有的东西都要非常显性建模……AI以前的时代叫做为确定性建模。AI时代叫做为概率性建模。」
确定性建模的世界里,你必须把混乱归拢成清晰的棋盘才能交付,所以FDE很重要。概率性建模的世界里,你丢10个文档进去,AI就能处理。你不需要先画棋谱——AI自己会在混沌里找出方向。
所以他说了一句可能让所有FDE不太舒服的话:「也许我们将来并不需要真正的咨询。如果我把企业所有的log、规章制度,或者创始人让10个员工做了100路的访谈,他可能这个东西就是我的建模。而不是现在我可能画成一张图。」
我问他怎么收费。
他说分三步走。第一步天使客户阶段,收人工费分担成本。第二步Pre-A阶段,做到70%自动、30%人工。第三步年底目标,近乎100%机器——纯token收费。
「从原来可能300万,现在可能就变成30万或者20万的token费了。」
我问他那你不就成了token二手贩子吗?他说不是,逻辑不一样。基模是刚毕业的学生,智商够高但不会干活。元理做的事是把学生训练成专业员工,收的是"培训费"——用token量计价。客户买智谱的token是10块/100万,元理加价到15块,但因为效果好,客户愿意付那5块的溢价。
「你没有我,你就是六十分,有了我变成85分,我就收这么个钱。」
我问他,出来一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。
「我们越到后面,我越觉得这件事靠谱。我越觉得这件事是AI进入企业转化的唯一解。」
但他也说了很多坑。最大的坑是「老板都不知道想要啥」——许愿式用AI:花100万想赚10个亿。还有踩坑式用AI:看几个案例就开始模仿,蒸馏员工把人都开了,第二天发现干不下去又把人家请回来。
他自己踩过最大的坑,是当CTO的时候。有人告诉他"某个数据分析平台两周就能开发出来,自己写一个就行"。「我说这因为你不懂。你不懂的原因是因为,你把它做一个demo和你做一个真实的业务链路,这件事的难度是totally不一样的。」
所以他现在有一个判断标准:「到底大家把AI当成是个业务问题,还是个技术问题?业务问题的逻辑是算账。技术问题不是算账,是尊严。」
临结束,我问他有什么建议给那些想转型AI的组织。
他说了两条。
第一,「一号位的认知决定天花板,这个事委托不出去。如果你一号位不愿意花时间,是没有人做好的。」因为企业原有的体系都是以旧目标作为验证器的——确定不确定、有没有风险、会不会出幻觉——所有新生事物都会被打压掉。
第二,别纠结名字。「今天有移动原生的公司吗?每个时代都出现了一堆故事。但是今天哪个公司?不影响。大家要剥离这些概念,要看本质。」
「不是说我们今天用Token多,我就叫AI原生。不是说我今天把名改成FDE才叫原生。本质上还是看第一性。这件事的难度总比模仿要难。所以大家更加选择容易的事,给自己一些看起来好像成功的状态,来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。」
我问他觉得自己在造什么。
他说:「我今天是个大学。」
12位创始人。11位在讲怎么在前线打仗。1位在讲,也许仗本身就不该这么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