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文锋的合伙人问过他一个问题。
他说他当时答不上来。
那个问题是:「我们还是时间的朋友吗?」
去年五一前后,神策数据刚从峰值1500人陆续裁到400人,VP全部干光了,团队心态变成了一种"维持心态"。桑文锋重新接手产研和经营,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。合伙人问他这句话的时候,他说:"我说我们是时间的朋友,但逻辑是什么?我现在讲不出来。"
这句话成了后来一切变化的起点。
丐帮也能成为优秀的组织
2021年的桑文锋,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。
那一年神策1500人,他计划每年加1000人,五年到4500。"我觉得做大事团队要大,团队不大你怎么做大事呢?"为了这个目标,他到处挖人,大厂事业部的负责人、其他创业公司的CEO,搭了一套完整的金字塔。
然后市场告诉他:你养不了这么多人。
三年裁员。1500到400。桑文锋说了一句非常扎心的话:“那不是裁员,那是自废武功”,团队心气跌落谷底,变成了一种"维持心态"——不是"怎么打仗",而是"还能不能打仗"。
我问他在那个状态下怎么把团队重新拽起来。他说了一段我印象很深的话:
「哪怕我们没有新的事情做,我的原则就是只要心齐,一起捡塑料瓶也能变成优秀的组织。丐帮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组织。」
但,光靠心齐当然不够——你还要告诉大家,捡来的塑料瓶能卖多少钱。
40个商业机会,最后只剩三个
所以从去年五一到国庆,桑文锋干了一件事:跟十几个leader一个一个聊——有些leader是他亲手招进来的,但他发现已经很久没单独说过话了。"他怎么想的?聊过之后才知道原来他这么想的。"
他把大家积攒很久的功能需求整理成 top list,先解决眼前的堵点。然后逼着五个经营单元每人提商业机会。
提了40个。
"是针对某个客群的某类需求。"40个机会摊开来看,讨论了几轮之后发现,其实就三个方向。
AI、出海CDP、数据底座
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。只是被 1500 人的组织惯性盖住了。
这三个月,他称之为"管理的个人手段"。其中一个合伙人跟他说得很直白:"这就是你个人的管理手段,利用你的影响力和号召力,把这些人重新凝聚起来。"他说他当时不服,后来想明白了——合伙人说的对。这就是管理的本质:一个人一个人地去重建连接。
"连接是没办法传递的"
他说了一句让我停下来的话。
「我以前觉得在组织里面,我跟一个人关系好,他又跟另一个人关系好,那我们就都有了连接。去年我才意识到,连接是没办法传递的。」
他把想法传递给合伙人、VP……他们再继续向下传递的时候,因为每个人自己的“屁股”,从而让信息传递衰减。
他以前靠"兄弟连"管公司——五个合伙人都是百度时期一起出来的,一路打了十年。他用"一体化"的逻辑看协作:我跟A关系好,A跟B关系好,那我们就是一个整体。
1500人到400人之后,他发现这个逻辑碎了。
VP都是大厂来的,跟他没有十年积累的信任。中间层断掉之后,他等于站在一堆不认识的人面前,说要带他们打仗。
所以他才开始一个一个聊。从"我跟他关系好,他跟他关系好"的传递幻觉,到"我必须跟每一个人建立连接"的现实。
这是AI时代组织变革里最被低估的一课。不是技术问题,不是你用飞书还是钉钉。是连接本身,没有办法通过组织架构图传递。
20个候选人,没一个通过了
到去年10月,神策的AI战略逐渐清晰了。桑文锋开始做一件所有FDE实践者都在做的事:找人在客户现场把 Agent 落地。
但他没去找工程师。
他把目光投向了公司内部的数据顾问和分析师——那些过去帮客户做埋点方案、指标梳理、运营策略的业务专家。
「神策是站在数据平台与业务场景的交叉路口。」这句话解释了他为什么能走这条路——因为神策的人本来就站在交叉路口上。他们不需要先学业务再学AI,他们是先懂业务,然后去学怎么用平台build一个Agent。
他把这群人叫GAB——Growth Agent Builder。
20个人。全是候选人。
我问:怎么考核?他说:没有考核。只有一条标准——你能不能在一个客户那里,成功部署一个能跑的增长Agent?通过了,你就是GAB。通不过,就不是。
「我一开始把这角色叫architect。后来我觉得builder更合适。核心你得做出来。你光给人家讲讲这讲那的,实际自己一个都没做过,不行。」
他举了个例子。两周前某头部运动品牌的一个项目,一个GAB候选人调试到崩溃,第二天就要给客户做演示了,还是一直调不好——他们正在跟另一家厂商PK。桑文锋让Agent开发的人当晚务必帮他调好。调到11点多,调好了。第二天演示成功,进入POC阶段。
「这里面肯定是需要一个过程。」他说。
我没追问的是:那个调到崩溃的候选人,有没有在想——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?
把data改成growth的那天晚上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我问他:你什么时候觉得逻辑顺了?
他说:去年底。把神策的中心词从data改成了growth。
我愣了一下。就这么简单?
「对,」他说,「一下子逻辑都顺了。」
为什么以前不叫growth?他说因为有个竞争对手一直提这个词,他懒得提growth这个词。
但他讲这句话的时候,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命名的问题。data是手段,growth是目的。当你管数据的时候,客户是CTO、CIO——他们关心的是工具好不好用。当你管增长的时候,客户是growth head——背业绩目标的那个人。
「growth head对你不满意,不是说对你的技术能力不满意,是对你影响他完成目标不满意。」
这句话是整场采访的题眼。
过去卖增长软件,未来三年卖增长团队。从交付软件,到交付工作量,再到交付结果。
我问他对FDE怎么看。他说神策有两类FDE。一类是传统意义上的FDE,像Palantir那样——平台没就绪,业务场景也没告诉你,就你过去,看看能不能搭出来。另一类就是他的GAB——场景已经收敛到40个增长工作流,你用自然语言在平台上build就行。
「你觉得FDE是岗位还是能力?」我问。
「现在大家肯定还是当岗位看的。」他想了想,又说,「你要说从如何把客户的业务场景抽象出来、用产品去实现、实现价值交付——核心都是在做这么一件事。只是做的深做的浅,业务场景不一样。」
他没有给标准答案。但他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可以放进白皮书序言的话:
「整个国内大家都是刚开始,都刚开始尝试到底怎么做好这个角色。跟你本身的产品价值空间是有关系的。」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我问他:AI对神策的组织来说,最大的改变是什么?
他说:「过去的改变都只是前戏。我现在目标就是让神策变成一家mini-AGI公司。」
从"我们还是时间的朋友吗"到"mini-AGI公司",一年时间。
一年前他答不上来。
一年后,他不用答了。

